《七子》(原创长篇小说——灵石著)

    作者:灵石的诗 提交日期:2018-08-07 10:54:13

      
      世间之事本无所谓对错,不过此云彼云而已。——作者自题




      第一部分

      一

      大哥离家出走三天了,仍然不见他的踪影。全家老小提心吊胆,怕他在外面有个好歹。母亲说,这是他的命。

      暑假刚放两天,大哥就把郭家老二打了。大哥跟我们说过,他在这个暑假要收拾郭家老二。大哥但凡动了念头,总会付诸行动,他是早憋着要给郭家老二一次厉害了。仗着郭家老大在镇上大孩子中的霸王地位,小三岁的郭家老二也想给自己立面旗帜,夺取我大哥在初三年级里早已拥有的稳固江山。刚开始郭家老二只笼络了几个弱兵,大哥并不在意,等大哥的一个铁杆随从冬子也变得有些摇摆不定,后来终于投靠到郭老二那边时,大哥就再也忍不住了,暑假前刚刚狠狠地给了不忠诚的冬子一顿拳脚,没过几天又借一个叫做“狗急跳墙”的野蛮游戏把郭家老二也打了。
      郭家老二郭进嚎哭着找上门来,母亲一看见那张抹得到处是血的脸就吓坏了,还来不及询问清楚,老大郭天已带着老三郭荣、老四郭志、老五郭凯郭家全部兄弟闻讯奔来,个个手持棍棒、砖块,堵住我们家的院门,气势汹汹喊骂着让大哥出来。无论母亲怎么赔罪,说那该死的只要回家,一定打他个半死,说郭主任那是一个多么好的人,镇上人人都夸他好,昨天在路上碰见还说了几句话呢,这下真是对不住郭主任,现在要紧的是赶快陪郭进去医院看看,要是打坏了哪里,可别耽误了。但郭家兄弟全然不听。矮墙之外早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黑压压一片仿佛都是郭家的兄弟。这苏溪镇上,但凡郭家兄弟扬威示霸,向来无人敢管,倒是成了大家看热闹的最好机会和事后闲扯的极好话题。
      我还只小学二年级的年龄,吓得躲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背后不敢出声,三哥抄着捅炉用的铁火棍从屋里跑出来时,我叫了他一声,觉得有了保护,就往他跟前跑。祖母颤颤巍巍追着三哥出来,喊着,“不要啊,不要!快把火棍放下”,看见了我,更是急了,大喊:“老七,回来!这真是要出人命了!”
      “关建强,没你屁事,你他妈的让你家老大出来,我大哥找他算帐!”郭家老四郭志指着三哥喊。他跟三哥同班,上初一,本是关系不错的伙伴。
      “瞎你眼!找我大哥算帐,就是找……”
      三哥话没说完,早挨了母亲狠狠一耳光,“你才瞎了眼!还不赶快给我回去!那该死的都把人家打成这样了,你还敢在这说理!”母亲厉声说,夺了三哥手中的火棍,往后扔出老远。
      挨了母亲的打,三哥火气反而大了。“那小子该打,我大哥早就说要治他!”三哥扭头就去找那根扔出去的铁棍,一边指着郭家老二郭进大骂。在我们兄弟七人中,三哥的脾气最是暴躁倔强,同时也最不惧危险。
      这郭家老大凶残霸道自是无疑,但他同时也是个极狡猾之人。换了别的人家,他早带着兄弟冲进院门搜人了,郭家的人哪能容许被别人欺负,甚至还打出了血,那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但这次遇上我们关家,他虽然照旧是荡平一切般的气势汹汹,却早暗藏了些收敛,堵在院门口凶喊,像是转眼就要冲进门去,却始终站着未动,还身体紧紧拦住早想闯门入室的老三郭荣,不许他靠前。以郭家老大在整个苏溪镇的威风,他自是看不上我大哥那种低他两级的小字辈的耍横,但与虽未成气候却赫然成堆的关家七子结仇,他似乎一开始就觉得有点心虚,仿佛预见到了以后的利害。
      但三哥的话终于还是把郭家老大激怒了。敢治郭家兄弟,这是他从未听到过言语,晓得今天要不给关家一点颜色看,郭家老大的厉害以后断没人信了!
      一把推开母亲,“腾”地郭家老大就闯进了院子,上前一把抓住三哥的领口。
      马上,三哥的脸就憋得通红,气都要喘不上来。郭家老大比三哥大了六岁,个子高出一头。三哥哪里是他对手,但三哥丝毫未显畏惧,奋力挣脱着。祖母和母亲拉着郭天的胳膊,哭着拼命跟他说好话。
      “刚才的话,你给老子再说一遍”,郭天瞪着眼凶狠地说,几乎贴住三哥的脸。
      “大哥,揍他!”郭家老五郭凯喊叫。
      “老三,你敢再说一句话,我就打死你!”母亲哭着喊,去捂三哥的嘴,但被郭天一把推开。
      “你说!你给老子再说一遍!”郭天近乎扯着嗓门凶喊,声音大得吓人。
      那是我感觉到的最为可怕的一刻,我知道三哥是一定会再说一遍的,他从不为任何恐吓所吓倒。
      “郭老二,你小子就是该打!”
      郭天照三哥的脸立时就是左右狠狠两个耳光,三哥趔趄倒地,鼻子立刻就冒出了血。郭家老二、老三、老五一拥而上,在三哥身上一顿左踢右踹。院外围观的人不知是助威还是不平,顿时嚷声一片。那郭家老四虽未动手,却也在一旁大声叫喊:“看看是谁该打!”
      祖母和母亲两个只是拉着郭家老大的手央求,眼看不起作用,听到三哥虽被打得满地翻滚,嘴里却还在逞强,“妈的,郭老二,你小子……你们等死吧……老子一定要报仇……”母亲奋力向郭家兄弟扑去。但是她根本无法阻止那种野蛮的力量,也一步接近不了她的儿子。
      “你们要不就打死他,看看谁能好过!”母亲声嘶力竭地喊,悲哀之中烧出了怒火。“大虎,你现在死哪去了,你惹了祸,让你弟弟挨人家打……”
      不比我的哥哥们,我生来就是一个胆小的孩子,这种凶恶的场面何曾见过,祖母把我喊回屋子,我一会儿隔着玻璃窗往外看,一会儿又吓得把身子低下,恐惧地听着外面的凶叫和哭喊。我盼望大哥、二哥、四哥、五哥他们立刻出现,埋怨大哥竟然跟我一样的胆小,是他打了郭家老二,可他自己却跑了,让三哥一人代他受过。我几次想跑出去寻大哥,但每次都被那郭家兄弟制造出的满院子的凶气吓住了脚步,再者我也不知道跑出去找回大哥是不是又是给母亲闯祸。我心里是最怕母亲的。但是这回,当听见母亲“大虎,你死哪去了”的哭喊时,我“嗖”地就蹿出了屋门,直奔院外。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头嗡嗡变大,一时间突然勇气汹涌。
      看见我跑了出去,郭家老大不知怎么突然命令他的兄弟们收手。
      “打这小子没用,我们走!回头再给关老大厉害!”郭天手一挥,拽了仍然满脸血污的老二郭进一把,扭头便走,一路恨恨有声。众人霎时给郭家兄弟让出一条行道。老四郭志走在最后,临出院门,回过头来,扔下几句给一边四下找什么打人的东西一边挣扎着要站立起来的三哥——“以后老子再没你这个朋友!老子这次可没动手,你要是关老大,老子就上了”,说罢扬长而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围观的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快!快看!关老大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立时都转到同一个方向,只见大哥在前,随后跟着二哥、四哥、五哥、六哥,手里拿着俱是木棒、石块,滚浪般杀奔而来。大哥知道郭家兄弟要找他报复,打了郭进后就径直往河边跑找自家的兄弟去了,他知道他们几个都在那里游泳。
      “郭老大,老子在这儿!”看见郭天,大哥大声喊喝。此时他还不知道三哥已遭了恶打。
      关家兄弟和郭家兄弟立时各站一排,凶目而对。恶战一触即发。
      许多年之后,提起关家七子,人们津津乐道的仍是这“关家七虎”从此扬名立威的最精彩的一刻——瞧那关家子弟,个个凶狠,虎狼般一字排开,谁见了能不怕啊!名字也起得响亮,老大关建中,老二关建国,老三关建强,老四关建盛,老五关建要,老六关建和,老七关建平,后面一字组成“中国强盛要和平”,好是威武气魄!他郭家再厉害,也不过五子,老二还是个外强中干的软蛋,这算是刁的遇上蛮的,蛮的遇上不要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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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昵称:提交时间:2018-08-07 04:58:43

      六

      大哥除了对数学多少有些兴趣,其它科目一概令他厌恶。小学时因成绩不好已降过一级,跟二哥作了同班。勉强升上初中,整日地东打西闹,南游北逛,哪里顾得上学业。读完初一,眼看又有可能留级,大哥听到风声,一急便直接闯到教数学课的女班主任家里,威胁那后来又当了我的班主任的温柔漂亮的林老师,说若不让他升级,他就离家出走,已经留过一级,若再留一级,他是没脸再进家门校门了,一边信誓旦旦,说上了初二,一定好好学习,再不给老师找麻烦。刚高中毕业当上老师的美丽善良的林老师让大哥坐下,微笑着对大哥说,“关建中,那咱们互相帮对方一个忙吧,老师不让你留级,你呢,从下学期开始,用点心学习,说话要算数,这就是帮老师忙了,好吗?”大哥点头答应。于是林老师很快跑到教务主任那里给大哥说了好话,让他顺利升上了初二。大哥是讲信用懂回报之人。上了初二,他果然用心学起功课,林老师带的数学,大哥甚至在期末考试时还意外得了全班的第一,一时间引出阵阵热烈的议论,说,能当坏小子,也能做好孩子,像关建中这样的学生还真是少见,还说,别看是个坏小子,坏是坏,却聪明,他要是不聪明,也就不会坏了,云云。于是大家纷纷佩服林老师,赞她有绝招、会教育,一个细声慢气、温和文静的女子倒把一个火气冲天、无所畏惧的顽劣驯服得服服帖帖,真是不简单!林老师谦虚说自己倒也没那么大功劳,笑道,“这个关建中本来就不是个坏孩子,是让别人给说坏了,有一次学校组织大家集体看电影,芭蕾舞剧《白毛女》,演到杨白劳突然被打死,别人都还没怎么,只有关建中,眼泪流了一脸,愣是止不住,好多人都看见了,大家倒是说说,这样一个孩子,能是个坏小子?”好几年后,当林老师做了我的班主任时,她不止一次跟我讲,要是当年她能接着做大哥的班主任就好了。“我知道他其实是个很善良很懂事的孩子,跟你一样”,林老师对我说,眼睛里充满了负疚和伤感。因为这个,她对我格外关爱,这我感觉得出。
      大哥上初三时,林老师被派到外地进修一年,一个姓周的男老师接替林老师做了大哥那个班的班主任。而大哥第一天就讨厌了这个新来的班主任,第二天就得罪了他。很快,大哥就不再关心学业了。
      长得瘦高个子,颇有些英俊的周老师教语文课,因为在报纸上发表过两篇小品文,自称是整个苏溪地界读书最多的人,并立志要写出一本长篇小说,周老师在学校颇有些名气,总是既被人夸赞,又招人嘲笑。他讲课时很少站在讲台上,总是一边说话,一边急速地在过道穿行。教室门是关着的,但他总不放心,一有机会就走过去用肩膀使劲推推门,像是有强迫症。周老师毫不掩饰他对漂亮女生的偏爱,请一个漂亮女孩站起来回答问题时,他会凑到那女生跟前,弓着腰、仰着脸,带着和蔼的、欣赏的、耐心的甚至讨好的表情听那女生一字一句回答完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才带着满足快速离去。周老师还喜欢用文绉绉的词语讥讽令他讨厌的学生,满嘴“白纸、草芥、顽石”之类。那天,周老师手指课堂上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一个男生说道“看看,这将来能成个什么气候?简直是白纸!白纸都不如,草芥!”第二天,周老师进教室,走上讲台,便见讲桌上放着一大把干草。
      “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周老师厉声问。
      “草芥!”大哥大声应,满教室一阵哄堂大笑。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是你干的吗?你给我站起来,关建中!……怎么,不敢承认?”周老师指着大哥尖叫起来。
      大哥懒懒站着,摸摸鼻子,两手往裤兜里一插,扭头看看旁边的几个哥们,一脸无辜,喊道:“喂喂, 到底是谁干的?有没有人敢承认?”
      “顽石干的呗!”“他不是不敢承认,是不会承认,石头哪会说话啊……”混乱中有人嬉笑应答。周老师气得暴跳如雷,但再讲不出“白纸、草芥、顽石”几字。课上了不到一星期,周老师已威信扫地。后来在一次课上,大哥再次让周老师当众无颜,那周老师恨大哥便恨到骨髓里去了。
      事情是这样,有一篇课文是现代京剧《红灯记》里有名的一场戏,周老师点了几个学生分别扮演其中的角色。班里有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生,名叫丁乔,周老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特意点她念李铁梅的台词。周老师直觉得有趣,并未意识到在大家看来,被点到站起来扮演戏中角色,简直无异于当众出丑。丁乔红着脸很不情愿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班里立刻嬉笑一片,另一位扮演李奶奶的女生站起来,大家又是一阵哄笑,等一位扮演李玉和的男生站起来时,教室里就炸开锅了。
      李奶奶念唱词:“时已黄昏,玉和儿未回转。”李铁梅随后念:“街市上乱纷纷,惦念爹爹心不安。”刚进行了这样两句,大家已憋不住了笑声,因为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李玉和出场,敲门,道:“铁梅。”李铁梅回:“我爹回来了!”全班大笑。周老师竭力止住,示意继续。李奶奶道:“快去开门!”接下来的台词是李铁梅要喊一声“爹”,那丁乔早羞红了脸,哪里喊得出,便停在了那里。周老师凑在丁乔跟前,笑道,“没事没事,别不好意思,这是台词,”接着立刻扭头冲别人凶喊,“不严肃!我看谁在笑,谁还敢笑!”大家总算憋住情绪,等丁乔终于低声念出一句“爹爹”,笑声立刻爆发出来。有个叫阿战的男生最是闹腾,一边大笑一边叫唤,说那个当李玉和的太不像了,有人就问,“那谁像啊?是你吗?你小子长得像叛徒!”阿战手舞足蹈,愈发大笑不止。这阿战正得意间,冷不防一本书从后面扔过来,砸到了他的头上。阿战大怒,刚转身看,大哥接着又抄起一本书朝他砸去。阿战吓坏了,赶紧给大哥赔笑,红着脸老老实实坐着不说话了。
      大哥本是做了好事,替丁乔解围,维持了课堂秩序,周老师却不领情,冲大哥厉声道,“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别人笑也就罢了,你还扔书,扔一本不够,还扔两本!什么意思?不想上课是吧?不想上就滚!滚出去!”
      大哥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冤枉和辱骂,立时喊道,“什么他妈的狗屁课,你以为老子愿意上,老子坐到这儿是给你个面子,你这样的,他妈的根本不配当老师!”骂罢,冷笑一声,拎起书包甩门而去。
      周老师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周老师本来可以将此事报告学校教导处,给大哥一个严厉的处置,但不知为什么,周老师竟压住不提,好像事情从不曾发生一样。直到这个暑期里发生了关郭两家兄弟的恶斗,周老师这才亢奋起来,跑到校长家里,请求校长要么把关建中开除掉,要么把自己调到别的班当班主任。“陆校长啊,我是实在不敢带这样的学生了,我可担不起责任……像关建中这样的学生,连手铐都上过了,我们学校还敢要?天不怕地不怕,要出人命的呀……”周老师一个大男人,这时却几乎用了女人般哭诉的腔调。陆校长若有所思,偶尔点点头,但最终只安慰了几句,便送走了周某。第二天,陆校长亲自去了一趟郭家。几天后,学校一个姓丁的女副校长登门到我们关家,对母亲说,关郭两家兄弟打斗事件,起因是关建中,所以他要负主要责任,学校本打算开学后宣布开除关建中,但这事被担任水泥厂办公室主任的郭家父亲郭学耕拦住了,郭主任说,都还是孩子,谁对谁错的,也不好分那么清楚,就不要再仇上结仇了。所以最后决定给关建中一个警告处分算了。父母听了,自是千恩万谢,少不了称颂人家的宽宏大量,责备自家的家教不严。第二天,母亲带了礼物跑到郭家,又是一番诚惶诚恐的感激。
      周老师继续担任大哥那个班的班主任,他恨陆校长不答应自己的请求,便以敷衍了事发泄愤怒,班里大事小事,不闻不问。上课照本宣科,下课铃一响,不管讲到何处,便立刻中止,吸吸鼻子,冷冷说句下课,头也不抬,夹起书本便走。好端端一个班像放了野羊般混乱不堪,令所有老师头疼。
      混着上了高一,大哥再次惹祸,终于被学校开除了。

    《七子》(原创长篇小说——灵石著)

    昵称:提交时间:2018-08-07 04:48:24

      七

      大哥惹祸,又是跟那郭家兄弟有关。
      那郭家老大郭天经常带着他的跟随到农民的桃园里偷桃吃,晓得他是个惹不起的恶少,来的人又多,看园子的人不敢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事。但最近的一次,郭天几个偷吃些桃果也就罢了,还把两棵树糟蹋得半死不活。看园子的汉子心里生气,不久就想了办法,在桃园里养了一条恶犬,料想这些水泥厂的恶贼,或许会因为惧怕而收敛。过了些天,郭天一伙于夜色之中又偷偷进了桃园。那狼犬果然是反应灵敏、凶猛无比,听到动静,早吼叫而出,直奔来犯,把个郭天吓得魂飞魄散,跌破了脑袋,跑出老远,手脚还忍不住打颤。这下惹怒了郭天,几天后他纠集数人,路上截住看桃园的汉子,抡起棒子就打,只把那可怜的汉子打得遍体鳞伤,险些落了残疾。
      大哥跟两个伙伴正在街上游逛,阿卓骑着自行车飞驰而来。“老大,我满世界找你!”阿卓喘着粗气大声喊,满脸的愤怒。
      “什么事?”
      “我表哥龙子让郭老大打了,都快打死了!”
      阿卓是大哥的铁杆哥们,同是铁路子弟。那看桃园的汉子是他的表兄。阿卓带大哥二哥一起去桃园吃过几回桃子。
      “走!”不等阿卓说完事情经过,大哥抢过自行车,飞身跳上去,“上来!”对阿卓大喊一声,带了阿卓就疾风而去。
      那边阿卓家族几个与郭老大一伙已打成一片。大哥赶到,扔了车子,直奔郭老大而去。
      “关老大,这里没你屁事,你他妈还帮农民,你是吃饱了撑的!”郭天大骂。
      “老子就帮!老子上回仇还没报,就是跟你这王八蛋过不去!”大哥一边与郭天厮打,也一边大骂。
      大哥突然参战,晓得大哥和关家众兄弟的厉害,郭天同伙一时竟没人敢帮着郭天一起与大哥打斗。农民这边立时占了上风。那郭老大被大哥、阿卓几人追打,身上早血伤八处,只剩了逃跑的气力。有人喊派出所的人来了,大哥抓起自行车,喊了一声“阿卓”,阿卓跳将上去,两人转眼间便踪影不见。
      总算寻得机会与那郭天再斗,把那家伙打得狼狈,自己却毫发未损,大哥出了恶气,心里畅快无比。带着阿卓,两人跑到苏溪河边,几下脱掉衣服,跳进水里,一阵畅游,好是痛快淋漓。
      上了岸,两人躺在芦苇边,阿卓问:“郭老大会不会报复?”
      “哼!你怕?怕还来找我!”
      “你不怕,我就不怕!”
      想起什么,大哥突然坐起,对阿卓说:“起来,你骑车快去我家看看,要是郭老大带人又去我家闹事,回来叫我!”
      阿卓应诺,穿了衣服,火急去了。
      大哥呆呆坐着,这才想到母亲,想到这一场痛快的打斗接下来带给自己的后果。他仰身躺倒,望着宽阔无边的天空,心里茫然生着零乱和沉重。抓起块石头往河里狠命一扔,大哥站起,急跑几步,一头扎进水里,使劲拍打水面,猛游了几下,改成仰泳,慢慢地,两手摊开,如死人般漂在水面。两行大雁排成人字在天空高高飞翔,大哥凝望着,直到它们飞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由得想起那次离家出走的经历,想起二十里外那个建在西山半山腰间只有十几户人家名叫韩岭的小小村落,想起好心的阿林,想起好心而又可怜的杏子。离开村子那天,他也曾看见排成人字的大雁在天空飞行。
      那天大哥从家里出走,跑到苏溪桥头,想了几个去处,最后决定去找他的同学阿林,于是在黑暗中径直往西山跑去。阿林一放假就会跑到韩岭去住,他的爷爷奶奶住在那里,他是他们把他从小带大的。阿林是大哥那个班里功课最好的学生,却因为是农家子弟,又有口吃的毛病,起先在班里常遭几个水泥厂子弟讥笑欺负,但自从某天大哥当众扇了笑话阿林最起劲的叫赵卫卫的一记耳光之后,从此就再没人敢公开对阿林放肆了。阿林对大哥心存感激,虽不敢指望做大哥的朋友,却有话没话总想凑上去跟大哥多说几句,表达他的敬佩。放假那天,阿林对大哥说,要是暑假里有空去西山玩,千万别忘了到韩岭村去寻他。这话果然是没有白说,情急之下倒让大哥想了起来。路上,大哥遇上了一支野营拉练的小股部队,正埋锅造饭,饥肠辘辘的大哥凑上前去搭话,竟跟着一群士兵饱餐了一顿,这便有了大哥回家后给祖母编的瞎话。
      阿林见到大哥,惊异欢喜之中,竟结巴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大哥把来的缘由跟阿林简单说了,阿林说只管住下,明天带他出去抓鸟、摘野葡萄吃。两人在阿林的小屋里挤在一张床上睡了,第二天大哥醒来,走出小屋,老远看见阿林挑水回来,后面跟着个穿碎花绿衣梳着长长辫子的女子。走近了,才看清她生得好是单薄,面皮白净,一双湿润润的眼睛,即使笑着也像是含着眼泪,倒不像是个乡下女子。这便是杏子,阿林的堂妹,比阿林小一岁。杏子帮着阿林把水桶里的水倒到水缸,隔着阿林的身体往大哥那里躲闪着看了几眼,一句话不说,进旁边屋去了。不一会,杏子跟奶奶一起出来,奶奶对杏子说,“回去告诉你爹,他要是再跟你娘闹,我饶不了他,懒得一天什么都不做,还生事!”杏子低声要奶奶别再说了,往大哥那儿瞅了一眼,扭身便走。阿林结巴着在后面喊:“杏……杏子,吃完饭跟我们一起去摘野葡萄吧……”杏子回身,笑笑,再瞅一眼大哥,说一句“那你来喊我吧”,便握着长长的辫子转身跑了去。
      那天,大哥和阿林、杏子在山上转了一上午,回来时杏子把自己摘得的野葡萄一多半给了大哥,剩下的给了阿林。第二天,阿林和大哥早早起来,一心一意想抓只黄溜鸟回来,在山里泡了整整一天,杏子几次跑来看大哥、阿林回还是没回,太阳下山时终于看见,急急迎上,低声埋怨阿林为何不叫上她,接着便问可抓了鸟回来,又细问都去了哪里,老庙那里定是有的,岂会抓不到?正热闹说着,杏子爹酒气熏天,跌跌撞撞跑来,问看没看见杏子娘过来,一边骂道,“臭婆娘!死哪去了!天天说不想活了,早点死了才好,我好再找一个,给我生个儿子……”
      杏子一听,吓得脸色苍白,“爹,你又打娘了?”
      杏子爷爷闻声从屋里出来,大骂儿子:“你个该挨刀的,是不是又打媳妇了?你肯定又打她了!你早晚要把个好媳妇给气死,让她再跳了河!”
      杏子奶奶也声嘶力竭让杏子爹快滚,不把杏子娘找回来,她就没他这儿子了!这工夫,杏子早急跑出院门,朝山下河边方向奔去。阿林愣愣站着不动,大哥猛拽他一下,他才似乎醒悟,两人立刻追杏子而去。杏子哭着对大哥说:“我娘寻过死,你们跑得快,快去河边救我娘!”大哥未答话,甩开膀子就往山下跑。
      快到河边,大哥远远听见有小孩呼喊救命,便知不妙,一个小孩冲着山上跑来,看见大哥,喊道,“女人寻死,跳进河里了!”大哥疯跑过去,抓住河边一个小孩的手,问人从哪里跳下的,小孩手往前面一指,说跳河的好像是杏子娘,大哥衣服一脱,鞋一甩,纵身跳进河里。
      此时杏子娘在水里尚有微弱气力挣扎,碰到大哥手臂,立时疯狂抓住,大哥水性极好,力气又大,猛地挣脱杏子娘双手,从背后抱住她头颈,蹬水浮出水面,侧身滑水游向河岸。岸上人把杏子娘拉拽上来,见脸已发紫,也不知还有没有呼吸,只知急呼乱喊,不知如何救命,幸有个闻讯刚跑来的汉子知道些办法,指挥着一阵慌乱急救,杏子娘终于微睁开了眼睛,人被救下了。杏子抱着娘的身子大哭,阿林全身哆嗦,跪在娘俩旁边缩成一团。杏子爷爷奶奶这才慌急赶到,杏子奶奶远远听到杏子撕心裂肺的哀哭喊叫,以为人已没救,立时瘫软在地,捶胸捣地,喊道,“命苦啊,秀,嫁了个畜生……”
      出了这事,杏子爷爷奶奶留在杏子家跟杏子一起整夜陪护着杏子娘,阿林和大哥不用再在小屋挤一张小床,跑到爷爷奶奶的房间过夜。阿林告诉大哥,杏子娘生杏子时肚子里大出血,幸亏救得及时,才保住了杏子娘的命,但从此她不再能生孩子了。那杏子爹做梦都想有个儿子,见没了希望,渐渐坏了性格,手上一有点钱就买酒喝,一喝酒就撒酒疯,愣是要把杏子娘往死里逼,已经死过一回,这回又是命大,碰巧让大哥遇上,要不现在人已经在那里面躺着了,阿林一边结巴说着一边手往屋后一指。大哥问那是什么,阿林一拉灯线把电灯打开,说走近看看就知道了,大哥起身,借着灯光定睛往屋后望去,除了桌案杂物,并未发现什么。阿林傻傻一笑,跑过去将遮盖在桌案上的报纸旧布掀起,立时把大哥吓了一跳,原来是具棺材!大哥惊问怎么把棺材放在屋里,人还怎么敢在屋里睡觉,阿林说他记得很早这棺材就在那里放着了,这是他奶奶的一具,爷爷那具放在杏子家。乡下人讲究提早给老人预备棺材,家家如此,平常还能当个桌案使用,倒没有听说害怕的,小孩子还经常躲在棺材后面玩捉迷藏呢!大哥听罢,虽心里跟自己说,的确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但再不愿往屋后看一眼了,心里觉得还是睡阿林那间小屋子的好。
      第二天一早,大哥陪阿林去看望杏子娘,走进院子,大哥说自己就不进屋了,不忍看着一家人伤心。阿林进屋,很快杏子便跑了出来,杏子爷爷奶奶也跟着出来。杏子扑通一声在大哥面前跪下,顿时泪流满面。杏子爷爷奶奶抓着大哥的手千恩万谢,一时把大哥弄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不一会儿,杏子爹从旁边一间小屋出来,挠头瞅着大哥,杏子看见,哭着起身就跑,进了自己娘在的那间屋子,全家人都不许杏子爹进去半步。那杏子爹恨自己喝多了酒,才闯下祸事,昨晚当自己爹娘的面狠狠打了自己耳光,在那闻讯从外村赶来的杏子娘娘家人面前更表现得悔痛不已,拿出个棍子放到怒气冲天的两个小舅子面前,说一顿打死他算了,但只过一夜,今天在他脸上已然看不出多少愧疚,进进出出,自吃自喝,仿佛没事一般,直把杏子气得浑身发抖,躲着不愿看他一眼。
      大哥心里发愁自己的事,到了下午,跟阿林说他得回去了,阿林不舍,说没带着大哥好好在山里玩上几天,到让大哥遇上这样倒霉的事情。大哥笑笑,说以后有的是机会,亲热地打阿林一拳,手一挥,便和阿林告别了。那时,男女之事在大哥心里尚在懵懂之中,女儿家的心思,大哥更是浑然不觉。阿林再去杏子家看望,杏子跑出屋子,不见大哥身影,急喊阿林出来,问怎么大哥没来,阿林说已经走了,杏子一下子急出眼泪,也不问几时走的,拔腿就往山下追去,直追到快要下山,于开阔处放眼望去,一片空空荡荡,这才知道真的是再见不到大哥了。杏子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昵称:提交时间:2018-08-07 03:11:00

      十

      隔壁的雨来还有水泥厂的阿文是我的好伙伴,吃过年饭,我叫了雨来一起去水泥厂宿舍区找阿文。天下起雪来,即刻越下越大,苏溪镇很快银装素裹,把那家家门前飘着的纸糊的大红灯笼和门框两边的红对联映衬的格外鲜艳醒目。铺天盖地、急骤不断的爆竹声早已停息,却到处能听到或清脆或震耳欲聋的零星炮响,年轻人、小孩子成群结队在小街和马路上游逛跑动。小男孩军绿上衣蓝色裤子,多半是这单调的穿戴,小女孩身上却有丰富艳美的颜色,一堆一堆成群在那儿一站,比着各家母亲的做衣本事,仿佛摆放了一簇簇各色各样干净美丽的鲜花。那是我成年后记忆中最美的过年的景象,间或还回味着小时候的疑问:我们男孩子有炮仗放,好是有趣,女孩子呢?就这么站着比谁的衣裳好看吗?她们为什么不愿意放炮仗呢?因为胆小吗或是怕脏了衣服?
      阿文亦是家里老小,但上面却是一个比他大了整整八岁的大姐姐,跟我大哥做过同班同学。他父亲是水泥厂的工程师,母亲是医院出了名的漂亮医生。我和雨来冒雪跑进他家时,看见阿文正在哭泣。他在他母亲腿上坐着,母亲一拿手绢给他擦眼泪,他就一甩胳膊,把她挡回去。他的母亲以安全为由不许他放炮仗,他气坏了。见我们进来,他突然来了劲,一边哭,一边大声喊:“问他们!他们哪个不放炮,不放炮过年有什么意思!”
      阿文永远是这样娇气任性,受着母亲的万般宠爱,还这样大脾气!我和雨来早晨跑到他家叫他一起上学,经常看见他母亲追着他出来在他脸上抹雪花膏,他总是狂怒大叫,“你让我死吧,你看他们谁脸上抹这种烂东西!”
      “去年炸了手,谁还敢再让你放,明年吧,阿文,明年一定让你放”,他母亲安慰道,一边招呼我和雨来坐下,很快拿两颗糖果放在我们手里,接着道,“你们这么小,最好都别放鞭炮,大人不放心的。”
      我只要一进到阿文家里,就会羡慕这个家那种少有的文雅和整洁。外间摆放木制扶手沙发,沙发上盖着干净的淡蓝色毛巾,中间木制茶几上摆放一盆文竹,前面放一个半导体收音机,用洁白的手帕盖着。对面一个高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书架旁边的五屉柜子上有个卧式钟表,上面照样用洁白的手帕盖着,柜子上方墙上挂着放大的一家四口的照片,只阿文呈惊恐张望之态,其他人半露微笑,郑重而自然。坐在沙发上能瞅见里间干净的床铺,上方墙上是夫妇两人的结婚纪念照,男的戴白边眼镜,穿一身领扣齐整的灰色中山装,鼻梁挺拔,目光沉静,女的一头秀发,细花衣服,翻出白领,双眼清澈,微微含笑,绝然是清雅标致的一对。
      阿文闹着不依母亲,这边鬼精的雨来早跟阿文暗使眼色,拍拍自己的衣兜,做了个让阿文出去的手势。阿文母亲看见,微微皱皱眉,正要说什么,这时阿文的姐姐阿乔带着三四个女伴说笑着进来,女孩们纷纷道,“阿姨,过年好”,我们三个伙伴便趁机急急跑出门外。
      “你姐姐长得好漂亮啊!”跑出院门,雨来跟阿文说道。这镇上不知有多少人夸自己漂亮母亲生了更漂亮的女儿,阿文早听腻了,没答雨来,直接伸手跟雨来要炮仗。我和雨来各自将自己的小鞭炮分了些给阿文,雨来点燃一截油绳,三人便一边跑,一边放起炮来。
      雪下得小了点,纷纷扬扬,飘落在脸上,融化成水,给跑热了的身体一丝惊凉,让人好是惬意。三人跑到水泥厂文化宫前,那是个有足球场大的很大的广场,水泥厂的露天活动都在这里举行。大家都知道水泥厂今天晚上要在这里放烟火,急着想看看广场正中央为放烟火已搭好的高高的架子上又有了什么动静,人来人往,竟比小街还要热闹许多。
      四哥和五哥这时也在广场,这伙人手里都拿一根短短的竹管,嘴里含着米粒,追逐着互相朝对方脸上和脖领里吹射,咿呀怪叫。四哥看见了我,远远朝我挥手,喊着我的名字。我们三个就朝四哥那里跑去,当路过围着捏糖老人看热闹的一大堆人群时,好奇的雨来立刻钻了进去。我刚想尾随雨来进去,就见几个女孩手挽手欢笑着从人堆里出来,其中一个,头上系着粉红色蝴蝶结,上身穿白色钩边淡蓝色裙衣,下身深绿花边裤子,两只小脚上穿着崭新温暖的翻毛牛皮鞋,手里举着一只插着小细棍的刚刚捏好的小猴子,歪着头兴奋地左右端详。正是郭妹。
      雪地里,她像一个可爱迷人的精灵!我从未见她这样好看过!
      “郭妹,让我看看,他要了你多少钱啊?”雨来跑到郭妹跟前,阿文也凑了上去。
      郭妹一抬头,看见了我。
      我低下头,又把脸转向别的方向,朝后退了几步。我心里羡慕雨来和阿文能跟郭妹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就见郭妹迈着慢慢的步子朝我走来,走近,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鞭炮,手伸向我。“我不敢放,关建平,给你放吧”,她说。
      “我不要,我这儿有好多,”我说,竟害羞看她的眼睛。
      她手不缩回去,固执地望着我,我就接了。
      郭妹瞅见我手背上妈妈给点的小红圆点,便闪着黑亮的眼睛问,“男孩子也点红点吗?”一边说,一边让我看她手背上的红点,“我也有,这个手上也有。”
      “郭妹,还有没有炮啊,我也要!你不能只给关小虎!” 雨来早奔了过来,阿文也随后紧跟,两人把郭妹给我的炮仗从我手里抢了去,跑到一边。“郭妹,这是你给我们的,你再给关小虎吧……”雨来远远喊道。
      郭妹掏掏自己的裤兜,只拿出一个来,便跺着脚生气说道,“他们太坏了,不是给他们的……”
      “给他们就给他们吧,谢谢你,”我说。
      郭妹抿嘴笑笑,转身离去,但没走几步,又回过身来,我已跑出老远,她便喊我名字,跑过来喘着气问我道:“想放花炮吗?我家有好多,我给你拿几个吧”,一边说,一边用手擦去落在长长的睫毛上的雪花,她红红的脸,像苹果一样好看。
      “不,不用,我家也有,”我应道,“你穿得真好看!”我突然说。
      她骄傲地看看自己身上,“真的吗?”笑一笑,转身跑去。
      人流中她娇小活泼的身姿,格外灿烂夺目,像是穿梭在这个世界的最美丽快活的女孩,好多只眼睛忍不住盯着她看。我一边找雨来和阿文,一边忍不住朝郭妹那个方向望,心里生着一种不知所措但又温暖无比的感受,许多年后我都记得这样一种特别的情绪。

    昵称:提交时间:2018-08-07 01:54:26

      十三

      过完年,大哥去砖场上班了。
      那砖场是水泥厂自己开办的小厂子,聚集了镇上一大堆等待正式就业的年轻男女,多是水泥厂子弟。一天三班倒,那制砖机便整天响天震地来回动个不停。男的自然要干重活,但晓得大哥是整个苏溪镇无人不晓的小霸王,场长没敢让他干那最苦最累的背砖进窑出窑的活计,分配他跟一群女子一块用小平车搬运刚从制砖机上切割成型的砖坯,心想,扎在女子堆里,他怕是找不到什么架可打了。但没干两天,场长便改了主意,觉得让大哥跟一群女子混在一起,更是个危险的事情,于是编了个理由又让大哥去做用铁叉子摆放砖坯的活了。大哥晓得场长的心思,也不说什么,让做什么便去做什么。这些天,他心里老想着杏子,像换了个人似的,本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一下子变得更沉闷了。
      起先,除了三两个相识跟大哥点头说话,其余人都远远躲着他。中午吃饭休息,一群人凑成几堆,嘻嘻哈哈、叽叽喳喳,说笑不已,只大哥老远独坐,端着从家里带来的铝制饭盒,三下两口虎吞吃下,倒地便呼呼睡去,直到开工哨声响起,立马从地上爬起,继续干活。半月过去,人们渐渐对大哥变了看法,觉得大哥并非凶神恶煞,不仅干活卖力,而且待人礼貌,迎面遇上人,微微一笑,低头而过。那场长不由得惊讶,悄悄跟人说,此人哪里像个顽劣,分明是个懂事讲理的人物,竟不由得对大哥生出几分喜爱。不久,一个叫玉琴的爱说笑、性格泼辣的女子喜欢上了大哥,眼睛总往大哥那里盯。她的心思很快被别人察觉,有人就不断开她的玩笑——“去啊,快朝跟前去啊,光眼睛盯着人家,顶屁用!”“快看!过来了,过来了!你傻呀,这回可是机会,快过去说两句……”玉琴只管笑,别人越说,她越是不敢过去跟大哥搭话,整天被人拿俏皮话来取乐。那边大哥对此全然不知,永远是一副独来独往的冷淡模样。
      大哥第一个月的工资交到母亲手里,母亲开心得合不拢嘴。大哥拿回来的钱正好赶上关家每月青黄不接的时刻。四哥是学校乒乓能手,不久要去厂矿总部比赛,学校发了运动衣裤,球鞋却让自己家里准备。母亲伸手在四哥胳膊上一拧,道,“这回不要在屁股后面老嘟囔了,这就给你买鞋!”又赶紧还了买粮借雨来家的钱,回来笑着对祖母道,“添了一个给家挣钱的,明天全家要吃顿好的!”
      祖母乐着接道,“养了七个虎,这累是受了,等都成了人,怕谁都没你享福,都紧着给你送钱呢!”
      “也许吧,看我到时有没有那个命,老天爷也让我过几天不操心的舒心日子”,母亲一边笑应祖母,一边冲着兄弟们高声说道,“有谁关心了一下没有?现在这家里就数你们大哥累了,你们以为这钱来得容易?起早贪黑的,以后老大只管上班,回家什么都别做,老二老三多做,好吃的也要紧着你们大哥多吃,不要怪我偏心!”
      “对对,你们可都听仔细了,晚上你们大哥要早睡,你们全不许乱他,他可得休息好。我说了好几次,就是不听,老四老五最话多,被窝里叽叽咕咕,没完没了,哪来的那么多话!”祖母道。
      “行行,大哥一上床,我就用胶布把我嘴封上,奶奶,你给我找块胶布,放我枕头底下。”五哥嬉笑说道。
      “老五不说,我就不说,话都是他挑的,我都睡着了,他还把我捅醒,还有,三哥说话嗓门大,也是该注意的,经常把我吓着,他们谁也不愿挨着他睡,就我倒霉。”四哥跟着就是一串。
      “话就是多!”三哥蹦出一句,声音果然出奇响震。
      “听听听,嗓门就这么大,你们听着大不大?大哥睡着,他一句话就能把大哥震醒,他还打呼噜,跟猪一样!”五哥帮四哥说话,愈发来劲。
      三哥挥拳就要打五哥,五哥刚要抵挡,六哥瞪圆眼睛已立在三哥面前,道,“说你嗓门大,又有什么?就要打人吗?”
      兄弟几个,大哥在我们面前总显出一股大人般的和气和威严,遇事喜欢跟二哥议论几句,并不跟其他兄弟多说;二哥性格最是内向,也最是诚恳认真,但几句言语过后,便嘿嘿一笑只剩了点头的动作;三哥乃倔强愣直之人,火气极大,虽凡事都想凑个热闹,却不知如何进入,便成了没有话伴的人儿;独四哥五哥两个话多,又最投脾气,给四哥报名上学时,五哥嚷着也要一起上,母亲便索性都给报了名,两人成了同班同学,有事没事老粘在一起,也互相争执斗气,但扭脸便又凑到一处,倒分不出个你大我小;六哥心思总在他外面的一帮伙伴身上,并不关心家里事情,除了吃饭睡觉,经常不见他的人影,他心里只惧服大哥一个,纵三哥火大力蛮,两个斗将起来,竟一样的强硬,直让三哥不觉得面对的是个该宽让的小弟;我虽受众兄呵护,但哪里能跟他们几个说到一块,因见三哥不被人待见,总想找他亲近几许,却还被他推开,直让他觉得麻烦多事。
      “看看,没有省心的时候,老五嘴不饶人,老三手不饶人,都不是好东西!”母亲佯怒,看见六哥在一旁哈哈大笑,便真怒了,指着六哥道,“你笑什么,你这鬼是嘴不饶人,手更不饶人,昨天跟人打架,还没跟你算账!”
      祖母见状急忙岔开,使个眼色让六哥躲一边去,一面说道,“越大就越都懂事了,你看老大,给家挣了钱不说,这些日子,也不到外面野混了。”
      母亲瞅了一眼大哥,道,“这回是真懂了点事,工资一分没留都给我了,倒像个当大的。”
      大哥低头笑笑,想起跟哥几个许诺过挣了钱请他们喝酒的事,觉得开不出口跟母亲要些零花,但凭母亲开恩了。
      母亲像是看出大哥的心思,问道,“不想留几块?”不等大哥回答,便又说,“我是想,你挣的钱除了贴补家用,其余我都给你攒着,等你娶媳妇用!外边混一把子兄弟,耀武扬威倒管点事,就不知道谁家敢把闺女给你做媳妇,没钱,到时候抢都抢不来一个!”
      “快别这么说,”祖母道,“谁跟了我们家老大,那还是她造化呢,关家的爷们都是疼女人顺女人的,以前村里远亲近邻没有不知道的。”
      母亲心想:这分明是暗怨我霸道,抢了她儿子在家做主的地位。便冷笑道,“你老说的是,不过,男人疼女人是应该的,男人该不该顺着女人就两说了。做女人的哪个不指望攀个有出息有本事的男人,拿得起、放得下,跟了这样的男人,女人要是不愿意顺着男人,那是她傻!”说完,嘴一撇,也不管祖母做何反应,噔噔几步进了自己屋子。祖母苦笑,愣了一会儿,低低自语道,“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来到世上都是来受罪的”,不由得想起自己早早失了男人守寡几十年的苦难命运,一时竟伤心起来,怕孙儿看见,自己出屋去了。
      母亲立时便后悔了自己的不恭言语,在自己屋里伸头望着祖母出了房门,便喊大哥过来,道,“头一次挣了钱,就没想到孝敬一下老祖宗?”说着从兜里掏出已经准备好的两份钱,递给大哥,“你拿两块自己零花,另两块给你奶奶,奶奶可最疼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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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石的诗

      文章来源: 天涯杂谈
      时间:2018-08-07 10:5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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